万亿级赛道狂奔:低空经济热潮下的冷思考
刚刚过去的八月,低空经济赛道格外热闹。
8月28日,来自苏浙皖沪四地的26家低空经济领域企业代表,在上海共同签署了《长三角低空经济产业生态链合作备忘录》,长三角低空经济常态化联动合作机制正式建立。三天后的8月31日,广州汇天航空航天科技有限公司与成都经开区正式签约——西部首个飞行汽车“6S”综合运营中心落户成都,计划年底建成投运。
作为全国首批低空空域协同管理改革试点城市及首批eVTOL试点城市,成都的低空经济产业规模已近1400亿元[1]。
资本市场同样没有缺席。8月11日,广州粤科低空创业投资基金注册成立,注册资本4.5亿元,出资方是省市区三级国资。更早的6月,eVTOL企业零重力飞机工业完成近5亿元融资,由合肥国资领投。
iiMedia Research(艾媒咨询)发布的《2025-2029年中国低空经济产业链全景图及区域竞争状况研究报告》显示,2025年中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达到5615亿元,预计2029年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将达13904亿元,2035年有望突破3.5万亿元。
自2021年“低空经济”被首次写入中央文件,到2024年被视为“低空经济元年”,再到2026年新《民用航空法》正式施行——短短五年间,低空经济从概念走向爆发。
低空经济的风口,正在席卷全国。风口之上,飞起来的到底是产业,还是泡沫?
政策端:从“试点探索”到“法治护航”,制度框架初步成型
过去一年,低空经济政策迎来了爆发式供给,顶层设计密集落地。
2025年12月,国家发改委印发《低空经济及其核心产业统计分类(试行)》,首次明确低空经济的概念和产业边界。分类包含低空制造业、低空运营业、低空基建与信息服务业、低空配套业4个大类、23个中类、65个小类。从此,“低空经济是什么”有了官方答案。
2026年7月1日,新修订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》正式施行,从空域管理、适航审定、监管服务平台、发展规划责任四个维度,为低空经济确立了上位法依据。
2026年4月15日,国务院国资委首次召开中央企业低空经济产业发展专题推进会。会议明确要求央企“当好发展低空经济的长期资本、战略资本、耐心资本”。
从2021年概念首入国家规划,到2024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,再到2025-2026年统计分类、标准体系、法律修订等基础制度密集落地,低空经济政策体系已初步成型。
与此同时,地方层面从广东、上海、北京等先行省份到中西部省市全面跟进,形成了国家战略引领、地方立法先行、专项资金配套的多层次政策格局。
然而,政策出台不等同于落地见效。新《民用航空法》虽然首次将低空经济发展需要纳入空域划分的法定考量因素,但空域管理的碎片化仍是当前最突出的运营瓶颈。
低空经济管理涉及民航、工信、空管等多个部门,多头审批、标准不一、省际协同困难。制度从“纸面”到“地面”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资本端:国资“跑步进场”
低空经济的融资热度,可以用“火热”来形容。
总体来看,低空经济投融资呈现“规模跃升、国资主导、头部集中”特征。地方国资从参与者变为主导者,形成“省-市-区”三级联动,保险资金于2026年首次入局,蚂蚁集团等互联网巨头同步下场。政策驱动下,低空经济正从风险投资阶段迈入产业资本主导的规模化发展阶段。
然而,热闹的融资背后,隐忧同样不容忽视。
中诚信国际在专题研究中指出,城投特许经营权转让面临程序不合规、新增隐债和估值不合理三大核心风险。
技术端:行业进入“适航冲刺期”,但“卡脖子”依然严峻
低空经济正在从“能不能飞”走向“能不能规模化、商业化地飞”。
2026年7月,上海国际低空经济博览会上,452家企业参展,570架新型航空器集中亮相。
“相比去年,今年展馆面积和参展企业数量都明显增加。去年基本没有这么多企业把1比1真机放到现场展出。”现场多位参展人士感慨。
更关键的变化在于产业链的成熟度。围绕eVTOL的产业链企业明显增多,不少企业已经从技术展示阶段,进入适航验证和供应链配套阶段。
在技术路线上,氢能混动eVTOL续航可突破500公里,部分机型超1000公里,运营半径较主流纯电飞行器扩大四倍。峰飞航空V2000CG获颁全球首张eVTOL境外适航证。广汽高域率先完成“海心沙场景首飞验证-工业化量产落地”的完整商业闭环。
然而,核心部件“卡脖子”,适航取证是另一道坎:中国低空飞行器核心部件国产化率不足30%,高性能航空电机与电控系统等关键环节对外依存度在70%以上[2]。中国科协发布的2026年十大产业技术问题中,就包括了“面向低空经济的航空电推进系统产业化与适航体系构建”。
在eVTOL领域,适航取证是当前最大瓶颈之一——这不仅是企业技术实力的证明,也是航空器实现商业化运营的“门票”。谁能率先完成适航取证,拿下“新能源载人航空器”准生证,是这场竞速赛的关键。
有专家判断,飞行汽车正褪去“概念机”的光环,进入适航取证的关键攻坚期[3]。但从“攻坚”到“通关”,注定是一个漫长而昂贵的过程。
技术可以突破,但突破需要时间、资金和耐心——这三样东西,恰恰是很多地方最缺的。
区域竞速:谁在领跑,谁在追赶?
根据iiMedia Research(艾媒咨询)发布的《2025-2026年中国低空经济市场发展趋势洞察报告》,低空经济产业链被分为原材料及零部件、飞行器制造、运营服务、保障支撑等环节,共同支撑起“底座-核心-场景-支撑”的闭环链条。
低空经济的区域竞争,正在从“有没有”走向“好不好”。目前,深圳、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苏州、成都、南京、西安、合肥、杭州共同组成了低空经济发展第一梯队,成为各大区域低空经济发展的引领者。
在这场区域竞速中,各城市的打法各有千秋。
eVTOL试点六城:先行者的“先发优势”
2024年11月18日,中国基于各省市在经济发展、科技创新、基础设施建设以及航空产业和无人机技术方面的显著优势,选定合肥、杭州、深圳、苏州、成都、重庆六个城市开展eVTOL(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)试点。这六个城市的共同特点是:产业基础扎实、创新要素集聚、应用场景丰富。
成都作为全国首批低空空域协同管理改革试点城市之一和首批eVTOL试点城市之一,正以“西部低空经济中心”为目标加速发展。依托四川全国低空空域协同管理试点省份政策红利,叠加深厚航空工业底子,定位西部低空装备制造高地、山地场景示范城市,走航空工业底座+链主整机牵引+山地多元场景发展路径。
深圳全力打造“全球低空经济第一城”,出台全国首部低空经济特区立法,走制造底座+空域改革+全场景商业化路径,是国内低空经济第一梯队核心城市,计划到2026年底产值规模突破1300亿元。
苏州依托制造优势深耕量产与基建,苏州定位全国低空经济示范区、长三角低空飞行器先进制造中心,依托强大工业制造底座,走制造为核、园区承载、长三角跨城协同路线目标2026年产业规模600亿元。
杭州的产业链布局同样完整。杭州是全国首批民用无人驾驶航空试验区,目标打造全国低空经济领军城市,将低空经济列为重点未来产业,构建六区联动、多点支撑、全域应用的区域发展格局,已经形成政策、产业、基建、场景协同推进的发展态势。
北京定位全国低空经济创新策源地、标准输出高地、京津冀低空协同枢纽,科研院所、央企研发资源高度富集,走技术研发+标准制定+公共场景示范路径,突出安全优先,是国内低空经济研发能力最强的城市之一,但受首都空域管制约束,商业化场景落地节奏慢于南方城市。
长三角:从“各自起飞”到“协同共生”。长三角是国内低空经济创新要素最集聚、应用市场最广阔、产业活力最充沛的区域之一。但长期以来,各地独立规划、标准不一,存在“孤岛化”问题。
变化正在发生。2026年8月31日,来自苏浙皖沪四地的26家低空经济领域企业代表共同签署了《长三角低空经济产业生态链合作备忘录》,标志着长三角低空经济常态化联动合作机制正式建立。
2026年6月,上海市发展改革委提出,将联合苏浙皖工信部门建立长三角低空经济标准协同机制,推动跨区域标准互认。从“各自为战”到“协同共生”,长三角正在探索一条低空经济区域一体化的新路。
与此同时,区域竞赛的梯队分化正在加速。
东部地区优势明显,低空经济发展第一梯队中占据五席(北京、深圳、上海、广州、南京);西部地区占据三席(成都、重庆、西安)。全国已有超过400家由地方政府或地方国企控股设立的低空经济相关企业,山东、江苏、浙江、河南四个省份占据了版图的大半[4]。
艾媒咨询分析师指出,目前低空经济区域竞争总体处于政策热、市场冷的分化竞争阶段。多地扎堆布局导致同质化建设与重复基建突出;同时分化加剧,具备产业基础、空域条件与真实B端场景的城市逐步跑出,多数地区仍停留在示范试点层面,竞争已从比拼投资规模转向比拼场景落地与运营能力。
场景革命:低空经济如何“飞入寻常百姓家”?
低空经济的价值,最终要落地到一个个具体的应用场景中。
iiMedia Research(艾媒咨询)指出,随着低空飞行技术的愈发成熟和应用的多元化,低空经济的应用场景覆盖城市管理、物流运输、交通出行、文旅观光、环境检测和保护、农业植保等多个领域。低空经济通过速度快、无视地形限制等优势,正在对人们的日常出行以及生活方式带来革命性改变。
目前,物流配送、应急救援、城市巡检等低空应用场景正从试点走向规模化应用。
城市管理:“空中哨站”守护城市安全
在城市管理领域,无人机正在成为基层治理的“空中利器”。
徐州已建成137座“空中哨站”——无人机机场[5]。徐州低空公司自主研发的“天眼巡”耕地保护与违建监测管控系统,常态化开展九里湖等重点水域岸线巡检、水质动态监测、植被覆盖排查、秸秆禁烧季火情抓拍等任务。
银川第21座无人机场站落户闽宁镇,常态化开展耕地保护巡查、建设项目批后监管,精准排查违规占地、未批先建等问题;同时对贺兰山余脉生态修复区域定期监测植被恢复成效。
物流运输:突破地形限制的“空中快递”
在物流运输领域,低空经济的想象空间正在被快速打开。
峰飞航空与顺丰签署合作协议,共同布局“陆海空天”物流网络。双方合作聚焦eVTOL在海上能源运维等场景的应用,破解传统物流难以覆盖的难题。
在贵州,一座座如同白色驿站的无人机机场,打破高山沟壑带来的空间阻隔,让山区鲜果、急件快速流转,为山地低空经济打开了全新的发展想象空间。
广州正加快完善低空城市治理、生产作业、文旅消费、物流配送、空中交通六大应用场景的商业化应用。深圳大鹏新区则采用“政府搭台、企业主导、需求牵引”模式,构建“应急守护”网络,开辟“鲜品速达”专线,开通“产业快线”服务。
交通出行:“打飞的”从梦想走向现实
在交通出行领域,eVTOL正在将“打飞的”从科幻片带入现实。
2026年6月,湖南岳阳获批全国首条eVTOL常态化验证航线。“南湖直升机场-中华大熊猫苑-大云山国家森林公园”航线单程里程70余公里,批复试运行期限为半年,是全国首条落地全管制空域的eVTOL常态化验证航线[6]。
峰飞航空V2000EM盛世龙已进入适航取证冲刺阶段,可覆盖陆岛通行、城际出行、低空文旅等场景下高效快捷的空中出行需求。
云南大理,亿航eVTOL飞越洱海,展示了出行与物流双场景应用。云南省政府发布的《云南省有序拓展低空经济应用场景实施方案》提出,要探索推广一批安全有保障、商业可持续、群众易接纳的规模化应用场景。接下来,大理将持续探索低空出行、空中游览、低空物流等应用,逐步推动eVTOL开展常态化飞行。
来源:岳阳市人民政府网
文旅观光:空中视角重新定义“诗和远方”
在文旅观光领域,低空经济正在为传统旅游注入全新体验。
安吉依托低空文旅发展,已接待游客超6万人次、拉动消费超五千万元。湖州打造“两核三区”产业布局,将低空文旅作为核心增长极。
珠海万山群岛发布的《万山群岛低空经济应用场景机会清单》,面向全行业推出十大场景,覆盖锚地物资配送、海洋牧场、公共巡检、文旅融合、装备测试等海洋低空全领域。
深圳大鹏新区正着力打造“空旅观光”网络,赋能文旅消费升级。岳阳获批的全国首条eVTOL航线,沿途串联南湖、中华大熊猫苑、大云山国家森林公园三大景区,将航空出行与文旅观光完美融合。
农业植保:从“面朝黄土”到“仰望天空”
在农业领域,无人机正在重塑千百年来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生产方式。
济南推出了农作物重大病虫害防治统防统治、小麦条锈病低空高光谱遥感监测与精准植保、农作物低空喷洒播撒与特色林果吊运一体化服务等场景,实现农业生产的智能化、精准化升级。
一台植保无人机的效率是人工效率的数十倍。在甘肃酒泉,无人机已在农业植保、生态测绘、交通治理、电力巡检等方面编织起一张立体服务网。
场景放量:商业模式的“压力测试”
场景丰富不等于商业可行。从技术成熟到场景落地,从场景落地到规模化盈利,每一步都是险滩。
当前的低空经济应用,仍高度依赖政府示范项目带动,民用消费级场景的收入占比较低。正如业内专家所言,低空经济要先“省钱”再“赚钱”——当前阶段的核心任务是找到真正能够降本增效的应用场景,跑通可持续的商业模式[7]。
末端物流、工农巡检、应急救援、低空文旅正在率先跑通商业模式。随着空域管理愈发精细、核心装备创新成果不断涌现、基础设施网络逐渐形成,低空经济在2026年有望从“试点飞行”迈入“场景验证”新阶段。
风险聚焦:万亿蓝海不是“躺赢海”
在低空经济被纳入国家战略、各地争相布局的今天,一个令人警惕的现象正在浮现:基建在狂奔,飞机却没飞起来几架。在这场基建浪潮中,地方国资委和城投平台是主力,超过400家由地方政府或地方国企控股的低空经济企业已经入场。然而,这些投资正面临三重风险:
第一重风险:现金流高度依赖补贴,财政收紧即亏损。数据显示,华南一家头部低空企业旗下场站补贴占收入52%,是“最稳定的现金流”[8]。场站利用率不足导致经营性现金流孱弱,一旦财政补贴退坡,亏损将不可避免。
第二重风险:“先建设、后核空域”的合规隐患。部分项目在空域审批尚未完成的情况下便匆忙动工,建成后若空域受限,重资产将面临闲置甚至报废的风险。
第三重风险:重资产运维成本高企,回报周期漫长。低空场站建设投入动辄数千万乃至数亿,但回报周期长达数年甚至十年以上。一旦项目未能如期产生收益,城投平台本就承压的债务负担将进一步加剧,低效固定资产面临减值风险。
艾媒咨询分析师认为,低空基建的破局点在于从“以建促用”转向“以用促建”。项目上马需前置运营需求论证,杜绝无场景盲目建设;场站分层分级按需匹配;创新特许经营、政府采购等模式,引入市场化运营主体,以巡检、农林、物流等刚需B端场景为基本盘,逐步降低补贴依赖,形成建设-运营-收益闭环。
场景多元不等于商业可行。从技术成熟到场景落地,从场景落地到盈利闭环,每一步都是险滩。低空经济确实是万亿蓝海,但以下几点值得深思:
第一,回归理性,拒绝跟风。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“上天”。应立足自身空域条件、应用场景、产业配套等资源禀赋精准定位。
第二,敬畏产业规律。低空经济不是“短平快”项目。国务院国资委要求央企当好“长期资本、战略资本、耐心资本”——各地城投同样需要这个觉悟。
第三,守住风险底线。在严控风险、确保安全的前提下,稳妥有序推动。急功近利的思维,只会制造下一批烂尾工程。
风口之上,不是所有人都能飞。在狂热之中守住清醒,在机遇面前保持敬畏——这才是真正的战略定力。
参考文章
[1] 川观新闻《西部首个飞行汽车“6S”运营中心落户成都东安湖》
[2] 经济日报《经济日报:产业链韧性决定低空经济“续航力”》
[3] 中国工业报《万亿蓝海 飞行汽车盘旋待降》
[4] 《经济》杂志《400家低空国企密集设立,释放出低空经济五大战略信号》
[5] 中国江苏网《徐州上空,137座“空中哨站”在忙什么?》
[6] 岳阳日报《岳阳获批全国首条eVTOL航线》
[7] 新浪低空《对话中国民航大学教授李晓津:低空经济,先省钱再赚钱》
[8] 经济观察报《低空经济烧了近8亿,首班机的影子还没见着》
